文 杨小洲

 

近世中国对革命一词寄予崇高信念，此以辛亥革命为标志，为之付出生命者被授予革命志士或革命先烈的称誉，与旧时代封号赐匾庶几近之。而投身革命也是近世中国颇含荣誉的事，许多人以参加革命党或某次革命事件自豪，可见以生命换来荣誉所付代价很是高昂，可想荣誉赋予生命的意义。而每一场革命，都有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人物因某种机缘参与进来，成为这场革命可值一赞的景色，尤以外域人士最为突出，比如国际著名的内科医生白求恩、退役上校陈纳德、战地记者斯诺等，大有共担人类苦难的义勇之德。读到德国人王安娜所写《嫁给革命的中国》一书，对她在《前言》所说：“我以为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该跳出就事论事这个框框，去尝试理解中国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，以及他们已经实现和正在实现的巨大变革。为此，对那些乍看起来是唐突的事件背后所隐藏的东西，不能只凭想当然，而应该根据客观的事实加以解释和说明”，颇感认同，因此，“嫁给革命的中国”比参加中国的革命，更有旁观者清的冷静，虽然免不了感情带来的倾向，但夫唱妇随的见闻观察也可使事身其中者感受丰富，因而她写的回忆录有着平和的叙述与客观的评议，读来亲切真实。

 

王安娜与王炳南先生在欧洲结婚后，随夫回国参加抗战，“嫁给革命的中国”由此而起，这是1936年的事，直到1955年王安娜返回德国，这二十年在中国的经历，见证由民国到人民共和国的替更。在这样的大时代里，“嫁给革命”让她结识与交往的政治人物，以及听闻和参与的政治事件，都是二十世纪中国历史最有影响的，史料意义非同一般。作者《前言》所叙：“在这本书里，不仅涉及重大的历史事件，也谈到观察中国人日常生活的许多事情。喜欢以一定标准衡量人们的日常生活，这是各国都大同小异的。因而，在这本书里出现的人物，有许多是普普通通的；并不只是宋庆龄（孙逸仙夫人，中华民国国父的遗孀）、毛泽东、朱德、周恩来、廖承志、王炳南等，他们在今天已是举世闻名的人物。我和上述人物相识，曾与他们共同生活和工作；我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，既承受过战争的苦难，也分享过和平的欢乐。”交代书中复杂的社会阶层，表明此书回忆与记录的事情来源，这些皆与中国的抗战岁月密切关联。作者又说：“我在中国交友的范围极广，有各种各样的朋友，犹如中国社会的万花筒。他们中既有将军、政治领导人、官吏、知识分子，也有农民、苦力、士兵乃至盗贼。从国际知名的妇女、名门闺秀到保姆、女佣以至女奴隶，都有我的朋友。我所认识的人，有贫有富，有激进分子也有反动分子。此外，我的外国朋友中，有外交官、传教士、记者、‘名士’诸色人等，五花八门，恰如过去中国的缩影。”可看出作者性格颇为开朗，能够胜任社会义务。以这样的身份写作回忆，对时代背景与政治人物和事件的记录则更为直接。因此作者笔下所记述西安事变与抗战初期的撤退过程，情景历历在目，细节引人入胜，读来趣味盎然。

 

《嫁给革命的中国》分十一章成书，以第三、第四、第五、第六、第十一章记述的种种际遇和事件最为生动。作者除回忆之外，另设有社会背景的叙述，兼及政见和人物品评，又因作者写作此回忆录时已身在欧洲，褒贬立意皆抱以客观准确的态度，毫无说教式的政治语言，给人匀和静气的往事怀念，让人喜欢。以前曾读到韩素音自传小说，也有描写战时重庆的故事，很有乱世沧桑的感受，与王安娜这本《嫁给革命的中国》参照阅读，韩素音的作品以故事取胜，王安娜则以亲近真实赢得好感。举《战争的岁月》里《与孙夫人合作》一节：“对自己的家族即‘宋家王朝’在抗日战争中所扮演的不幸角色，她并不抱幻想。她不赞同蒋介石的专横、非民主的行为，以及孔夫人的投机生意和蒋夫人不合时宜的奢侈生活。和好朋友在一起时，孙夫人常常以辛辣或讥讽的言辞谈及这些事情，但是她并不进一步表明自己的看法。这不仅由于她在政治上惊人的老练，而且因为长年以来她已学会了控制自己。她不愿意像共产党人那样激进，因为她想试试，如何用智慧和外交手腕，而不是用与统治权力公开对立的办法，去促进进步设施的建立和有益事业的发展。”很可看到作者对人物的观察细致，与对事物的透彻分析，借此读者对中国现代史的进程，多能得出更真实与深切的体会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