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以三万字残篇为张爱玲九十冥寿压轴,比起开场的《小团圆》是否单薄了点?此话差矣,张爱玲很少写自己,更罕有“非写不可”之作,更何况她的1946年一直是个谜。因此,即便《异乡记》是个出版商挖的坑,所有张迷怕是也非跳不可。文 黄哲
异乡如梦1946
妹妹找哥泪花流
如按创作年表整理张爱玲的书,不免会发现一个问题:张爱玲在1945年以前和1947年以后都堪称劳模,1946年为什么居然是空白?
直到近年,张爱玲的遗产执行者,其友人宋淇、邝文美夫妇之子宋以朗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一本字迹娟秀、但残缺不全的笔记本,题为《异乡记》。居然把他一下子带入自己母亲的回忆中去——半个世纪前,张爱玲对闺密邝文美说过:“除了少数作品,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,如旅行时写的《异乡记》,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。而我真正要写的,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”,又说,“《异乡记》,大惊小怪,冷门,只有你完全懂”。
宋以朗遂翻开仔细阅读:曾名《异乡如梦》的《异乡记》,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,讲述一位“沈太太”由上海到杭州,再到温州途中的见闻。看似简单,但其中大有深意,“很多作品中,张爱玲写的是别人,但是《异乡记》是张爱玲为数不多真切记录自己的作品。” 书中的沈太太不停呼唤着“拉尼”、“菊生”,前者谐音Lanny,疑似是胡兰成的英文名;至于后者——胡兰成的小名叫做蕊生,他妈妈大名叫菊花。
宋以朗连忙把书稿交给藏书家、出版家止庵审校,以便赶在2010年张爱玲诞辰90周年、逝世15周年之际面世。有书癖的止庵把3万字的稿子足足校对了两周时间,连呼如获至宝:“原来,她在1946年根本不是写不出东西了,而是状态特别好,好到出奇。里面精彩的句子,就跟烧开水似的,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”
张迷们对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怕是都不陌生,那里面以胡的口吻提到过那场发生在1946年的“张爱玲寻夫记”。“《今生今世》写到张爱玲来了,但没说怎么来的。想知道怎么来的,就得看《异乡记》了。”作为第二位读者的止庵介绍说,如果把两本书对照起来开展“比较阅读”,更是令人扼腕叹息。
当时胡兰成以待罪之身避至温州,却又和范秀美相好,张爱玲千里寻夫,不想久别重逢,胡兰成却“心里即刻不喜,甚至没有感激”,竟谎称张是其妹,将她安置在旅馆,也从不在此过夜,张爱玲只好在乡下的旅馆里,“带着童养媳的心情,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,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,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,而且不能翻身”。虽然“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”,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好一部民国版的“妹妹找哥泪花流”,直教人情何以堪。
挖坑不止2011
拔出萝卜带出泥
恐怕不少张迷在读《异乡记》时还会心生另一疑窦:这书明明是新出版的,我怎么似乎在哪儿读过?
比如书里写到钱庄里的伙计数钱像“蜜饯乳鼠,封在蜜里的,小眼睛闭成一线,笑迷迷的”,和日后的名篇《秧歌》中为人称道的“杀猪”片段“去了毛的猪脸,整个的露出来,竟是笑嘻嘻的,小眼睛眯成一线,极度愉快似的”,实则异曲同工。而那段“社戏”,写“对门的一家人家叫了个戏班子到家里来,晚上在月光底下开锣演唱起来。不是‘的笃班’,是‘绍兴大戏’……”似乎在《华丽缘》和《小团圆》里提到过,但又被咽下。
有这种感觉的读者,也包括“内地张学第一人”、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陈子善。在重看了上述张爱玲作品后,“我明白了《异乡记》的两重意义: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,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,甚至是下半生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。”因此,这部作品堪称张爱玲承前启后的转型之作,“之前都是讲他人,讲大都会、旧家族的故事,《异乡记》不仅让她‘自身’从隐蔽处浮现了出来,也开启了这位大小姐大量描写农村题材的历程。”
由于多年来的意识形态壁垒,对张爱玲写农村的出神入化,内地学者和读者明知禁不起推敲,却也只能听凭柯灵说她“平生足迹未履农村,笔杆不是魔杖,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”。“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,”止庵称,不看《异乡记》,张爱玲作品的真实与虚构这个谜题就无法破解;“同样,你不看《异乡记》,就不知道张爱玲的天才到底有多高。杀猪、社戏、上厕所,这些出神入化的金句,内地当代多少住了半辈子、又写了一辈子农村的作家写不出来,张爱玲只凭这一次短短的、连经验都算不上的农村生活体验就写出来了。”
但《异乡记》也存在一个巨大的缺憾,就是有始无终,像是给张迷挖了一个巨大的坑。对此,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的办法是,继续挖。而下一个坑即将诞生——《张爱玲私语录》已由青马文化引进内地,不日即出简体中文版。联想到《异乡记》中的高潮一场:张爱玲化身“沈太太”,借楼下的人搓麻将之机放声大哭的催泪指数,等到私语录出版,“相信对张迷们的震动会不啻于一场‘唐山大地震’,读之前请把纸巾准备好。”
《异乡记》张爱玲 著 ,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0年12月版, 20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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