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曾去国内作家的某次盛会上探朋友,几天厮混下来,我替那些为他们拍照的摄影家犯了难,要怎样才能把他们拍好看呢?要怎样才能拍出我们在大师著作里经常看见的那种卷首照片呢?哪一位经得起这样的抬举?要知道,陈丹青曾说:“在最高意义上,一个人的相貌,便是他的人。”
苏珊•桑塔格大概没有这样的担忧,她毕生最大的成就之一,就是锤炼出了一张最适宜被拍摄、最适宜被当做偶像久久注视的脸。美国作家卡尔•罗利森和莉萨•帕多克夫妇合著的《铸就偶像——苏珊•桑塔格传》,既可以视作对这位深入诸多领域的独创性的思想家生平的还原,也可以视为对这个过程的探究——她是怎么使自己成为一个“简约的符号、明快的象征”的?怎样使自己成为“一个实实在在的美人”的?
这项任务并不简单,这张脸包括了这些因素:“弦绷得紧紧的”童年,早早露出的天赋——这种天赋使她足以把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当作一种浪费,求学和读书,架设自己的知识结构,寻找同伴解决自己的孤独,以及“激荡的六十年代”,在法国的岁月,在美国的成名,在越南、中国和波黑留下的足迹,隐秘的私生活,性格中的嚣张跋扈,等等。这张脸后面,有几亿G的信息量。
还得加上她所孜孜以求的,作为一个作家、思想家的那种独立性。她拒绝在大学任职,毫不犹豫地选择靠稿费、版税和演讲的收入生活,虽然也出于某种优越感,但毕竟促成了她的独立性和独创性。她一再声明,自己得谋生、得付房租、养活自己,既是对自己难得写长篇小说的解说,也是对自己独立性的提示吧。而独立性,从来都是造就一张没有冗余线条的、精悍的脸的首要条件。
她也深明此道,深知一张脸和一个人的关系。所以她同时在知识界和时尚界游走,“雅俗都想要”,给儿子穿上奇装异服,让他像个小型王尔德,并对记者说:“我自己就是个演员,一个隐蔽的演员”。
那些评论她的人也好,《铸就偶像》的作者也罢,都对此心领神会,在评述和解说她的思想的同时,也不忘反复提及她那种不容忽视的美。西奥多•索罗塔洛夫评《死亡匣子》时,就将她的批评立场和她护封上的照片联系起来:“沉着自信、迷人抢眼,又有几分邪气,要么挑逗撩拨,要么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”记者汉考姆则这样写:“她也是个美人,一头黑发,其中有一绺明显的白发戏剧性地勾勒出她一边脸的轮廓。她坐在演讲台上时,你就很难将目光移开去看别人”。她的效仿者,想要拍摄“护封上魅力四射的照片”时,带去的就是她在《反对阐述》里的照片。
她的目的达到了。她作为知识偶像的辉煌历程,其实就是打造这样一张脸的历程。当我们想起她,首先想起的是那张有着“苏美尔人般凝视的脸”。她大概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,因为她所推崇的本雅明认为,照片和讽喻有着相近的功能,将世界缩微,是一种控制世界的方式。她控制了我们领会她的方式,用她竭尽全力、精心打造的美。
文/韩松落
《铸就偶像——苏珊•桑塔格传》,[美]卡尔•罗利森、莉萨•帕多克著,姚君伟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4月版,29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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